红 薯 散 记
南国的乡村,家家户户都种有红薯,秋天的地里,几乎成了红薯的世界。
我的童年生涯,相当一段年月就是吃的红薯捱过来的。国民经济暂(ZAN)时困难的三个年头当中,人为的折腾,老天的作难,致使乡亲们不得不一日三餐“瓜菜代”。记得有那么一个大年初一的早上,母亲意外地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红薯来,拣上两个大的给我,吃在嘴上,那粘糊糊的糖浆不住的往下淌,享的那次口福,至今我还一直觉得甜在心头。
党对黎民的关怀胜于母亲爱护子女,很快就纠正了瞎折腾的极“左”政策。一九六三年遭了特大旱灾,塘干地裂,早稻严重歉收,乡亲们响应上级关于“生产自救”的号召(hàozhào),在村边、地头、塘沿(táng yán)垦起荒来。再后来,岭坡、塘岸、沟旁到处都长满了薯苗,荒芜的田园又恢复了生机。这一年,虽然suīrán田里的收成并不景气,但地里的红薯却好得出奇,还没等到大雪节气,地堂早已不够用了,刨成片páo chéngpiàn的红薯不得不摊晒到草坪里、岭坡上,天气放晴的日子,村子周围的几座岭坡到处都被覆盖得雪白雪白。为了避免霜冻造成的损失,农历十月间虽然家家户户屋里到处都搁满了红薯,但又不得不天天都在犁呀犁的。冬至节的那天,邻居一位刚过门不久的婶子,就因为在她新房里堆放的红薯太多碍着了开门而对叔婆噘 过嘴。不过,脸皮虽然绷紧了些,但心里却早已是开朗多了——劫后余生,谁不庆幸这灾中之福呢?
寒来暑往,春去夏回。这一年 瓜花黄遍园子的时候,薯秧也早已蔓 到了畦qí下来,但直到端午节后,我每天仍然réngrán能有薯干兜去上学。农家的孩提容易知足,薯干甜透了我的童年时代,儿时的记忆最难忘怀。虽然我那时还不明白“幸福”一词的确切含义,但家里堆满了红薯,我们有了吃的,猪也有了喂的,父亲还把薯干挑到墟上换回了油盐酱醋,也为我们兄弟姐妹添了新衣。看到红薯能使乡亲们脸上泛起了笑意、能给家乡带来了生机,于是我便觉得:红薯多了,日子也会变得甜蜜!
光阴易逝,童年那美好记忆中的往事,不觉又已过去了四分之一世纪,如今,我的家乡——红水河畔壮族山区的一个僻静pìjìng去处,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机,有的还买了汽车或盖起了新楼。尽管jǐnguǎn人们早已衣食无忧,但在大难年头红薯曾经救过了不少乡亲的命,乡亲们对它总是别有一番深情,仍然réngrán坚持把它种植,只是因为要用好地来生产糖蔗以应国家之需,不得不把它挪到荒土瘦地上去。然而,生荒地上长出的红薯,仍然是那样藤粗叶茂块儿壮实……。
对于红薯怀有感情,古人早就有之。明代学者徐光启撰下 《 甘薯疏 》一书,在序言中称其qí换了环境种之照样能够“生且蕃fān”并“略无异彼土”,适合普遍推广种植,又赞之是“利济人者”之物,“耕获甾余gēng huò zāi yú”可“时时利赖其用”;“备异日”,遇上灾荒年月则可“佐其急”。是的,红薯生命力强、适应性广、用途广泛,能满足于多种需要,确是值得称道。它生命力强:薯种能生,藤种也能生。若是以藤为种,竖栽可以,横埋也行;有雨也好,无雨也好,土地湿润也好,土地干燥也好;无论环境的优劣,总之它都要顽强地生长起来。它适应性广:粘土里种,它就在粘土里生;沙土里栽,它就沙地上长;沃土也好,瘦地也行;有肥也好,无肥也罢,无论待遇的厚薄,总之它是要旺盛地生存下去,并且长到一定的时候和季节,出于自身的性格本能,它总会自觉而无条件地蔓藤、开花、结实,然后献身于人类。
红薯的品种繁多:有红皮红心的,红皮白心的,黄皮黄心的,也有白皮黄心的和白皮白心的。色彩和形体各异。然而,人们并不拘泥于它的色彩和形体,而是注重它的生命价值。识货的人都知道,它含有大量的淀粉、维生素和糖份,适应于不同的用途和各人不同的口味。味道甘美,吃用方便,煨wēi、蒸、煮、炸zhà都可以,且不同的吃法又可以品出不同的滋味来:可香可甜,可酥可韧。若是把它打溶成浆,制成粉丝又是好菜。据说就连在那显赫四海的“万国酒家”里,也有时常用得着它的时候。当然,它土生土长,并不仰慕那些“大雅之堂”,更多的时候,更多的情况下,它都是默默无闻,世居村野,愿为千家所食,甘为万人所用,即便当jíbiàn饲料也好,一切听便,任人所需。对于身价的贵贱,声誉的荣辱,它从来总是那样的无所谓。此等风格,真可谓是高尚廉洁,真可谓是难能可贵!
不少藤类植物,长藤是为了攀附,有架攀架,没架攀树,实在没架没树,哪怕能够觅到一堵破墙便也高攀,并且一旦巴上它物,便要密密缠绕、紧紧抱住至死不放,被攀者有多高,它就也要攀到多高,及至攀到高下一般之时,它又得寸进尺地想要再高出一头来。这等货色倘若能够开花结果的话,总是要把花果高高地挂起来籍以jí yǐ 炫耀“功绩”;而一旦无架无树无墙可攀,则怨“时运不济”或恨“世道不公”并以此为由虚度年华,至死不求上进,不开花朵,不孕果实,这类货色非但无所奉献于世界,还要白白耗费hàofèi掉大自然中的诸多养料。相比之下,红薯的情操则高尚得多了,它虽然也长着粗壮的藤蔓,但它有藤却不高攀,而是默默地趴在地上,藤儿蔓到哪里,就把须根扎到哪里,既从土壤中汲取jíqǔ生机,又忠实地护卫着大地,为保持水土而竭尽全力。它也开花结果,但却从不将果实挂起自我炫耀xuànyào,总是在无声无息、持续不断地把生命的精华向果实倾注,以期在了此一生之时能有更多的成就来向人类献出。
每当看到扎根于大地的红薯,我便常常自然而然地想起我那故里中可亲可敬的众多父老乡亲,家乡的人民从刀耕火种的年月开始,千百年来一直在这穷乡僻壤的土地上繁衍fányǎn生息,他们没有因穷思迁,而是依靠着勤劳的双手和自身的聪明才智,顽强进取,奋斗不息而赢得了生存,也赢得了这片属于开拓者的土地。
看到扎根于大地的红薯,我又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古希腊神话传说中那紧靠大地的安泰,联想到过去战争年代中那些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中国***党员,也联想起了当今“四化”建设中那些与人民群众心心相印的人民公仆和那些带领群众奋发图强的改革勇士……。我总觉得,如果沈老或陶铸同志倘能健在至今且曾到此游历的话,想必他们也会写下有关赞美红薯的大作名篇,并且,那应该出于他们笔下但却来不及诞生的名作,其文采较之于《白杨礼赞》或《松树的风格》来绝不逊色。——这,决不仅仅只是出于对名家笔力的推崇和臆断,而是因为红薯的美德本身确是值得大书特书。记得有位友人曾经开过这么一个玩笑,他说,若是有谁要评选优秀作物的话,乡亲们定会都给红薯投上一票。这个玩笑虽是随便说着玩的,但细想起来倒也顶真。是啊!对于那些扎根大地、献身人民而无奢求shē qiú的默默无闻者,人民,是不会把他忘记的,永远也不会忘记!
黎炯宗
(1979年11月写于来宾师范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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